有人说中国正沦为”工业社会的杨白劳”——规模史无前例，利润乏善可陈。这个判断放在制造业身上成立，放在养殖业身上，更触目惊心：种源端亏损、商品端亏损、饲料端亏损、屠宰食品端也亏损。从源头到餐桌，全链条没有赢家。
先看一组数字。中国生猪出栏量全球第一，占全球近一半；2025年白羽肉鸡年屠宰量92.86亿羽，同比增长6.39%；肉鸭出栏43.82亿只，全球第一；饲料产量连续多年全球第一。中国养殖业的世界工厂地位，比制造业更牢固。
种源是养殖业的”芯片”。谁掌握了种源，谁就掌握了定价权。
白羽肉鸡是最典型的案例。2021年之前，中国白羽肉鸡祖代种鸡100%依赖进口，主要来自美国、新西兰和法国。每套祖代种鸡进口价格高达数百美元，且供应随时可能因禽流感、贸易摩擦而中断——2024年底美国禽流感暴发，中国引种通道瞬间关闭，整个行业陷入”断种”恐慌。
2021年12月，”圣泽901″”广明2号””沃德188″三个国产白羽肉鸡品种通过国家审定，打破了完全依赖进口的格局。但四年过去了，国产品种的市场份额仍不足四成。更关键的是，进口祖代种鸡的定价权牢牢握在海外育种公司手里——安伟捷、科宝等国际种禽巨头通过专利保护、性能壁垒和渠道控制，拿走了种源端最丰厚的利润。
肉鸭的故事更令人唏嘘。北京鸭本是中国的世界级品种，却被英国樱桃谷农场拿去做育种改良，反过来以”樱桃谷鸭”的品牌卖回中国，占据中国白羽肉鸭市场的主导地位。中国工程院院士侯水生带领团队历经多年攻关，才培育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”中畜草原白羽肉鸭”等品种，艰难夺回部分种源自主权。
种猪同样如此。杜洛克、长白、大白三大主流品种的核心种群长期依赖进口，一头优质种猪进口价格动辄数万元。中国虽然生猪出栏量占全球近半，但核心种源仍受制于人。
种源端的困境，本质上是在替海外育种公司”打工”。我们花高价买种、养种、扩繁，最核心的育种技术和专利费却源源不断地流向海外。这就好比手机行业：我们造出了全球最多的手机，但芯片和高通专利费的大头，交给了别人。
种源端被卡脖子，好歹还有人在上游赚钱。商品养殖端更惨——直接深度亏损。
2026年上半年，全国生猪均价10.46元/公斤，全国平均养殖成本12.7元/公斤，头均亏损221元。最惨的时候4月中旬头均亏损接近419元。整个行业连续亏损39周——这是有记录以来最长的亏损周期。
白羽肉鸡也不乐观。2025年出栏量再创新高，但价格持续走低，产业链各环节盈利分化严重。益生股份2025年净利润1.65亿元，同比暴跌67%；民和股份直接亏损2.69亿元。种禽企业尚且如此，下游商品代养殖户更是在盈亏线上挣扎。
养猪门槛不高——租块地、建个棚、买批猪苗就能开干。资本涌入、政府补贴、地方招商，产能三年翻番。一旦过剩，价格瞬间打穿。更麻烦的是，明知过剩还得扩产：你不扩，别人扩，你的产能就贬值——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。于是行业演变成”比谁更能扛亏损”，劣胜劣汰。
这就是”杨白劳困局”的养殖版：不是不勤劳，不是没规模，而是门槛低、要素全开放、谁都能进——于是谁也赚不到钱。利润是”稀缺”的影子；没有稀缺，就没有利润。
饲料企业是产业链里最”勤劳”的一环——从原料采购、配方研发到生产加工、物流配送，干着最苦最累的活。但17家饲料上市企业2025年整体营收增长，归母净利润却同比下降41.3%，”量增利减”成为行业通病。
分化极其残酷。海大集团2025年净利润42.8亿元，是全行业唯一的亮点——但它的利润来源早已不只是饲料，而是向下游养殖和食品延伸。通威股份2024年上半年巨亏31.29亿元，光伏和饲料两头挨打。新希望2024年上半年亏损12亿元。正邦、大北农大幅减亏但仍在盈亏线上挣扎。
饲料端不赚钱的根源在于：产品高度同质化。配方差异不大，原料都是玉米豆粕，客户比价能力极强。饲料企业本质上是”加工商”，赚取的是加工费，而不是产品溢价。当上游原料涨价、下游养殖亏损时，饲料企业两头受挤——成本传导不下去，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致。
如果养殖端亏损是因为产能过剩，那屠宰端总该因为原料便宜而获利吧？并没有。
2026年二季度，全国生猪均价跌破5元/斤，屠宰企业头均盈利仅20元左右。屠宰行业平均毛利率仅3%，多数企业挣扎在盈亏平衡线上。这种微薄的利润完全无法弥补养殖端数百亿元的巨额亏损。整个产业链呈现出”养猪深亏、杀猪薄利”的极端分化格局。
双汇发展是屠宰食品端的龙头。2025年营收592.74亿元，同比微降0.48%，归母净利润51.05亿元，同比增长2.32%。表面看是盈利的，但营收已经连续四年下降。双汇的利润不是来自屠宰扩张，而是来自高毛利的肉制品加工（火腿肠等）和庞大的金融资产收益。纯屠宰业务本身，同样在亏损边缘。
屠宰端不赚钱的原因很直接：产能同样过剩，开工率不足。全国生猪屠宰设计产能远超实际出栏量，大量屠宰线闲置。终端消费疲软，猪肉价格涨不上去，屠宰企业既无法向养殖端压价（已经够低了），也无法向消费端传导（消费者不买单），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。
养殖业和制造业一样，卡在了”微笑曲线”的谷底。左端是种源研发——核心育种技术、基因专利、品种权，这些被海外种禽巨头牢牢占据，中国企业在支付高昂的引种费和专利使用费。右端是品牌食品——消费者认的是双汇火腿肠、肯德基，不是哪头猪、哪只鸡。中间是养殖和加工——辛苦活全包了，利润却留不下来。
但养殖业比制造业更惨的一点是：制造业好歹还有规模效应——产量越大单位成本越低。养殖业的规模效应是有天花板的，因为生物资产有疫病风险、有生长周期、有环境承载极限。扩到一定规模，边际成本不降反升。
更深层的问题是：养殖业的每一个环节，都缺乏”租金”——准入租金、资源租金、技术租金、品牌租金，一个都没有。
种源端，核心技术不在我们手里，没有技术租金。商品端，谁都能养猪养鸡，没有准入租金。饲料端，配方公开、原料透明，没有壁垒。屠宰端，产能过剩、开工率不足，没有议价权。终端食品，品牌集中度极低，消费者对品牌几乎没有忠诚度。
一个行业能长期赚钱，一定存在某种”别人进不来”的东西。中国养殖业恰恰没有。要素全开放，谁都能上，于是利润被竞争磨平，只剩下一地鸡毛的产能。这和光伏、钢铁、汽车的逻辑完全一样——规模全球第一，利润全球倒数。
杨白劳困局的本质不是不努力，而是努力的方向出了问题。中国养殖业用全球最大的规模，养出了全球最低的利润。不是猪不值钱、鸡不值钱，而是从种源到餐桌的每一个环节，中国企业都处在”可替代”的位置上——种源可替代（进口）、养殖可替代（散户）、饲料可替代（同质化）、屠宰可替代（产能过剩）。可替代，就不值钱。
第一，种源自主是底线。白羽肉鸡已经走出第一步，”圣泽901″等国产品种通过审定，但市场份额仍不足四成。肉鸭、种猪的自主育种更需要长期投入。种源不自主，利润永远外流。这不是市场能解决的，需要国家层面的持续投入和制度保障。
第二，产能管控是止血。生猪行业已经有了能繁母猪调控目标（3750万头），但执行层面仍需更硬的手段。白羽肉鸡的祖代更新量也需要行业自律和监管约束。没有约束的产能扩张，只会把全行业拖入更深的亏损泥潭。
第三，品牌食品是出路。圣农发展2025年深加工产品销量同比增长40%，深加工毛利率显著高于生鲜。双汇靠火腿肠的毛利率撑起利润。养殖业的未来不在”养得多”，而在”卖得值”——向下游延伸，做品牌、做深加工、做食品，把产业链利润留在自己手里。
第四，养殖端需要”租金”。无论是技术壁垒（自有品种、专利配方）、规模壁垒（一体化全产业链）、还是品牌壁垒（终端食品品牌），养殖企业必须找到”别人进不来”的东西，才能跳出充分竞争的泥潭。海大集团之所以能盈利，不是因为它饲料做得最好，而是因为它把饲料、养殖、食品打通了全链条，形成了别人难以复制的体系能力。
中国养殖业不缺规模，缺的是让规模创造利润的秩序。从”世界养殖工厂”到”世界养殖掌柜”，这条路比制造业更长、更难，但也更值得走。
因为杨白劳翻身，靠的不是多养一年猪，而是重新谈好这一年的分配。
数据来源：国家统计局、中国饲料工业协会、各上市公司2025年年报及2026年一季报（牧原、温氏、新希望、海大、通威、双汇、圣农、益生、民和等）、博亚和讯、卓创资讯、农业农村部、侯水生院士团队公开资料等。部分历史猪价数据为公开市场监测均值。本文为行业分析，不构成投资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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